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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如此温热(8)私语火盆

长城随笔 长城 作者 670次浏览 0个评论 扫描二维码

火盆

蓟东明长城沿线有这样一个长城后裔村,说它是山村吧,又与众不同,很是特别。

我说它特别,是因为它与其他138座长城后裔村不一样,它不依偎在长城脚下,它距离平顶峪堡的关口以及相关的长城有六公里远。而且它高高在上,连板厂峪轰天砸地的九道缸瀑布都匍匐在它的脚下。

你说它是一座山村吧,又非常逼窄,一条山沟平分十几户人家,纵深不足一公里,仿佛一张老式的沙发座垫,窝在两道山梁的中间,而沙发靠背不由分说壁立拔起,既阻挡了北面的寒风也阻挡了村庄的伸展。除了本村人很少而外还少有过客,恰似世外桃源不染纤尘,只有沟沿上的几棵老梨树透露小村的不凡,古风依存。

它的名字叫花城岭,大概是因为村南的脊岭在蓝天的背景下巨大的山岩呈现出莲花怒放、连绵起来又像古城墙的堞口吧。

我之所以这样看重这座小小的山村,是因为我在这里邂逅了两个古老的火盆,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洗礼。

那是在村里一座破旧古宅的外窗台上发现的,两只火盆与其他废弃的生活杂物丢在那里,落满了灰尘。那两个火盆比北方农家使用的普通火盆小了很多,而且通身黑色浸透了漫长岁月的包浆,仿佛是装满了历史的秘密,我突然想这两个东西分明是古器,也许是长城的遗物呢!它们一下子就吸引了我。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古风在这里打旋。

我凑过去,却发现火盆如难兄难弟一般相对哭泣,令我心酸。

别、别,别这样,我的好兄弟。

我知道你们好委屈,你们被我的同类冷落、被无情地遗弃、被当成无用的东西,这不是你们的错,你们知道:“有用朝前,无用朝后”吗?知道“弃旧图新”吗?这是我和我的同类惯用的手法,你们谅解一下,好吗?

咱们是多么有缘啊。佛说“一切皆缘”,我觉得我是多么的幸运!一介平头百姓,凡夫俗子竟与几百年前长城人遗物结缘,与你们兄弟俩交朋友,多么开心啊!

兄弟,不要难过。我觉得我的同类太现实了,他们拼命地追赶光阴做识时务的俊杰,一边创造新世界,一边享受新的时髦。现在的新农村都建了设施齐全的新房舍,火盆已经很少见了。大概平地起高楼之时,它们就粉身碎骨了!你们不一样,起码你们还在,在,就有生命、在,就有灵犀、在,就有情愫,在,才有欢愉才有眼泪!你们还难过吗?对了,你们笑起来才对。

想想看,你们很有德呢,我想总有六德。

一德曰朴素无华,坚固耐用。你们的父亲应该是长城的卫戍将士,你们的母亲是祖国的土地。父亲抽出肋骨做你们的脊梁骨,用雨水和土为泥做你们的肌肉,然后你们的父亲用勤劳灵巧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捏出你们的形象,圆鼓鼓的肚子,微收的敞口,薄薄的皮壳,土里土气,敦敦实实。这个对于你们的父亲来说并不难,他们的祖先半坡人六千万年前就发明了制作陶器的方法,他们一脉相承是有传统的。你们兄弟俩个头儿比普通农家的小一些,是因为长城窟里的空间太窄小的缘故,不是不如人。

二德曰虚心坦诚,任劳任怨。北方长城地处北纬36度线左右,冬天非常寒冷,古时没有发达的取暖设施,才发明制造了你们,很实用。他们把还没有烧尽的余柴填进你们的肚子里,给了你们以生命。从此,你们怀抱火炭,焕发热情,给长城将士以持久的温暖。当你们眼见窟外漫天飞雪,寒风怒号,你们不是也为边兵担心嘛,他们寒衣单薄,盔甲硬冷,依然为国家的安全站岗。只有聚在你们的身旁,把冻红了手伸向你们,感受你们的温热,这些僵冷的卫士才有了人气,焕发了笑容,国家才有了安全,才有了和平。你们不简单呀!当然,有人立了军功,功劳是人家的,光宗耀祖,没有你们的份。有人倒霉,受了不公平的对待,或者受了强人的欺负,进了楼橹就拿你们撒气,他们摔掉头盔,抄起火扦子朝你们的肚子里乱捅一气,你们不是也虚怀若谷一笑了之嘛。一天容易,两天容易,几百年来一个样就是不容易了。如果是戚继光大帅时期的火盆距离现在四百多年了,容易吗?!所以这是你们的德行。

三德曰忠于职守,坚定不移。也许时间长了,长城将士的脾性潜移默化了你们,还是你们的气质影响了长城的将士?你们有了个共同点——忠于职守,坚定不移。多么可贵啊!现在,我和我的同类,办事情都要讲条件的。譬如,你若叫我去送一封信,你就要给我条件,你要给我指出一条平坦的路、一座漂亮又便捷的桥,还要一台交通工具,最好是一台宝马越野汽车。当然一日三餐少不得,得住高级宾馆,还需要相应的费用。现实情况令人遗憾的是,即便给了条件,有的人依然我行我素,欲壑难填。明面上不讲规则,暗地里毫无道德底线,惟利是图,贪赃枉法。回过头来品你们兄弟,坚守职业道德,几百年如一日,一直满怀热情,贡献温暖,不讲条件,不图回报。不随时间而转移,不随条件而转移。不希图,不越矩,坚守岗位,敬业志笃。“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多么可敬!

让我们静下来想一想,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忠于职守,干好份内的事情,还愁我们的祖国不强大,我们的民族不伟大吗?

面对道德沦丧,物欲横流的人世,有人感叹:“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我却觉得,从学习你们哥俩入手,忠于职守,以自己的职业为生命,不难匡正世风。

四德曰平易近人,与人为善。冬天里你们是最受欢迎的,无论人物大小进了门,主人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恭请来客到你们的身边,说:“快到这里烤烤火,暖和暖和。”如果来人较多,还会请人家上炕,把你们围在中间,所有的人都会把手伸给你们,请你们赐给温暖。农家小孩子在外面疯够了,回家里的第一件事便是抱住你们,把红红的脸蛋贴近你们的肚皮,连同他的小狗狗、小猫咪都一样地匍匐在你们的脚下。也许在大雪封门的日子里,朝你们的肚子里丢几个土豆、红薯,一边听奶奶讲古,一边等它们烧熟了屁出美味,然后享用。因为你们是火盆家族里特殊的一群,因为你们走进了长城而具有特别的魅力。长城的冬天,伴随边兵度过日日夜夜的除了兵器就是你们了,你们不仅烘烤边兵的身体,还烘烤了他们的铠甲和毡鞋,更温暖了他们的心、他们的梦。可敬的是你们并没有趾高气扬,觉得自己多么了不起。你们还是老样子,不骄不躁、平易近人,一如既往、与人为善。

五德曰志笃弥坚,舍身不悔。边台的兵将比任何人都明白,冬天的尽头便是春天了。他们盼望春天,春花总是蕴藏着希望,他们希望天下永远和平,希望国泰民安。即使春风吹绿了山野,雨燕又来窟里做窝,边兵还是离不开你们,他们会在你们的口沿上支起口锅,用来温水、熬糊糊、煮野菜汤来充饥……哎呀,不说了。我的火盆兄弟啊,难得啊!你们没有任何脾气,你们心甘情愿乐此不疲,不需要别人的赞扬,也不需要别人的肯定,总是信心十足,坚定不移实现你们的理想。你们看,你们混身上下的包浆多么浑厚,肤色黑里冒油,那是万里长城的精魂和着千百年岁月的文明熏陶形成的呀!

还有,你们的第六德,也是最大的德,我得说给你们,也说给我自己和我的同类。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和我的同类有个与生俱来的弱点,就是希图慰藉,特别是在我们不如意心情沮丧之时,希图那种性价比很高的廉价慰藉,你们做到了, 这不是长城将士的错,实在是那时的生存条件太恶劣、太艰苦了。你们的成本太低了,不过是大地的泥土、天的眼泪,以及长城将士自己的身心,都是不要付费的。但是你们获得了生命之后,立即无偿地奉献自己的热力。也许当时长城将士不知道他们用青春和生命为之捍卫的朝廷正在骄奢淫逸、狗官正在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但是,他们深刻体会到边台的艰苦和无处倾述的苦闷,更知道岗位的责任,肩负的使命。只有你们,给与他们以力量。你们的温情温暖了他们的身体,你们的慰藉抚平了他们心灵的创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陪伴这些英雄们实践了整体道德的自我完善。

啊,我的火盆兄弟啊!

老而弥坚,大气磅礴!

我虔诚地向你们鞠躬,向你们致敬!

我的好兄弟,也许我和我的同类再也不用你们温暖这个人间,但是说不准会请你们温暖我们日益荒漠化的人性、温暖我们的灵魂。也许会请你们稳坐博物馆文明的宝座,展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内涵,温暖这个世界。

啊,你们相对而泣不是因为我和我的同类冷落了你们?而是因为邂逅喜极而泣?谢谢你们,我的好兄弟!

请原谅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同伴们都走远了,我得跟上队伍,再见了我的火盆兄弟。

再见了特别的花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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