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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益长城讲座提纲:《从是什么到为什么——以孟姜女哭长城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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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是什么到为什么——以孟姜女哭长城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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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T 1-2)

这些天常常下雪,白白的,很美。在中国歌坛,也有一位长得不错、歌喉很美的女子叫白雪。她的一首《千古绝唱》唱响大江南北,其中唱到:“孟姜女哭长城,千古绝唱谁人听?”这首《千古绝唱》中涵盖了很多故事,包括《西厢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白蛇传》、《红楼梦》、《孟姜女哭长城》、《梁山伯与祝英台》,在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中,只有《牛郎织女》没有唱到。我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便是《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

 

(PPT3)

孟姜女哭长城的传说家喻户晓,相信在座的每一位老师和同学都能说出故事梗概来,但故事说法不完全一致,有很多个版本。

 

请问:

有谁知道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有多少个不同的版本? (问3遍)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版本太多了!

 

(PPT4)

20世纪上半叶,顾颉刚先生搜集了各种各样关于孟姜女的传说,总字数超过100万字。

民间传说故事往往不长,500-3000字居多。 大家可以估算一下,与孟姜女哭长城有关的故事有多少个版本。

而根据民间传说的特点,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孟姜女哭长城故事的更新解读,版本和内容仍在不断丰富中……

 

(PPT5)

不管《孟姜女哭长城》是长是短、是新是旧,其故事的基本节点没有太大变化:

1.秦始皇修长城

2.男主人公逃徭役

3.男主人公入赘,成为孟姜女的丈夫

4.男主人公被发现,被送往长城

5.男主人公死去,被筑进长城中

6.孟姜女寻夫

7.孟姜女哭/推/扒倒长城,找到丈夫的遗体

8.孟姜女报复害死丈夫的元凶

9.孟姜女自杀殉夫

当然,这些情节,有些会在故事中隐含。

 

(PPT6)

今天的主题围绕孟姜女和长城展开,那我们要问:在中国古代历史上,真的有孟姜女吗? 当时她真的哭倒了秦长城?

 

(PPT7)

学者在探赜索隐间有发现,孟姜女真有其人!但她没有哭倒过长城……

 

(PPT8)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容我们先看看学者研究的荦荦大者。

南宋学者郑樵在《通志》一书中提到:“杞梁之妻,与经传所言者,数十言耳,彼则演成万千言。”也就是说,在郑樵的时候已经看到杞梁之妻的故事转化成了上万字的故事。

明末清初时,顾炎武的《日知录》中首次阐述了孟姜女的故事演变过程。

 

(PPT9)

我们现代对孟姜女哭长城故事的研究,主要基于顾颉刚先生的研究。

1924年,顾颉刚先生经过大量考证,写成《孟姜女故事的转变》一文。

1927年,《孟姜女故事研究》进一步对这个过程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和阐述。

民俗学者如北京师范大学钟敬文先生等也对孟姜女的故事进行了深入分析和研究。

 

(PPT10)

那我们就依托众多专家学者的研究,先来看看《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是怎么从历史到传说的呢?

 

《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记载:“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

根据学者的溯源,孟姜女的原型应该是齐国武将杞梁的妻子。公元前549年,杞梁战死,杞梁妻去郊外迎接丈夫的灵柩。齐庄公派人安慰杞梁的妻子。杞梁的妻子很有礼节地拒绝了齐庄公的使者,说:“如果杞梁没有罪,那么,我们家里还有破旧的居室,我不能在郊外接受庄公的弔祭。”杞梁妻的说辞让齐庄公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最终亲自到杞梁的家中弔祭杞梁的亡灵。

 

(PPT11)

杞梁妻因为以礼拒绝郊外弔祭而闻名。关于她的故事逐渐传扬开来,在传扬的过程中,情节在增加,故事在丰满。

在《左传》记载了杞梁妻200年之后,《礼记·檀弓》中对此事又有记载:“杞梁死焉,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 这一记载中,故事增加了哭的情节。

 

此后不久,《孟子·告子下》中对杞梁妻进行评价说:“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 根据《孟子正义》的解读:“华周,华旋也。杞梁,杞殖也。二人齐大夫死于戎事者,其妻哭之哀,城为之崩,国俗化之。” 此时,人们对杞梁妻善哭的解读悄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纯粹的哭,而逐渐忽略了她重礼节的特点。

 

(PPT12)

到汉朝刘向时,杞梁妻的故事又有了新的情节。首先是增加了“崩城”的内容。刘向《说苑·善说篇》:“昔华周杞梁战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厄。” 在故事流传的过程中,杞梁妻哭功渐长,10天便哭倒了城。

 

(PPT13)

此外,刘向在《列女传》中还增加了投水自杀的情节:“杞梁之妻无子,内外皆无五属之亲。既无所归,乃就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之,内诚动人,道路过者,莫不为之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既葬,曰:‘我何归矣?’……亦死而已,遂赴淄水而死。”

可以说从汉代开始,杞梁妻已经捆绑上了“天人感应”的因素,因其哭之诚,连城都受感动而崩塌。

 

(PPT14)

随着时间的推移,给从征丈夫送寒衣的情节也追加进了杞梁妻的故事中。唐朝王建的《送衣曲》中写道:

去秋送衣渡黄河,今秋送衣上陇坂。

妇人不知道径处,但问新移军近远。

半年著道经雨湿,开笼见风衣领急。

旧来十月初点衣,与郎著向营中集。

絮时厚厚绵纂纂,贵欲征人身上暖。

愿身莫著裹尸归,愿妾不死长送衣。

 

(PPT15)

就在唐朝时,杞梁妻的故事终于发生了质的突破!贯休在《杞梁妻》一诗中写道:

秦无道兮四海枯,筑长城兮遮北胡。

筑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呜呜。

上无父兮中无夫,下无子兮孤复孤。

一号城崩塞色苦,再号杞梁骨出土。

疲魂饥魄相逐归,陌上少年莫相非。

 

(PPT16)

这个问题,顾颉刚先生已经有了结论。他说:

这首诗(贯休《杞梁妻》)是这件故事的一个大关键。它是总结‘春秋时死于战事的杞梁’的种种传说,而另开‘秦时死于筑城的范郎’的种种传说的。从此以后,长城与他们夫妇就结成了不解之缘了。

 

(PPT17)

说到这里,我想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是如何演化过来的。是的,从历史探赜索隐的角度来看,孟姜女的原型是公元前549年战死的杞梁之妻。《孟姜女哭长城》故事定型于唐朝,人们认为孟姜女哭倒的是“秦长城”。

 

至此,《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是怎样产生的,都弄清楚了?(3问)

远远没有!

在《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中,有如一条大河,不断有支流的汇入!

 

(PPT18)

杞梁妻本未记载姓名,后来为何叫孟姜女了呢?在这里,我们仅再讲一个源头:孟仲姿。

 

(PPT19)

唐玄宗时,有一本类书叫《琱玉集》,书中选取了两个杞梁妻的故事,一个与刘向的杞梁妻相同,另一个据称来自《同贤记》,故事比《列女传》多了三大变化:

1.窥浴成亲

2.滴血认亲

3.“杞梁妻”有了确切的名字,叫“孟仲姿”(孟姿)

 

(PPT20)

透过孟仲姿的故事,我们可以看到民间传说的特点:

1.越是富于传奇性、越是契合传播者情感需要的,越容易在传播的过程中被多数传播者接受并传播开去。

2.在传播的过程中,主要的节点不会变,形象在不断丰满,内容在不断丰富。

 

(PPT21)

唐朝《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初步定型后,故事情节随着传播手段的多样化而不断丰富。到清朝末年主要增加了下列情节:

1.孟姜女出生

2.秦始皇逼婚

3.孟姜女提出造坟或秦始皇提出亲自祭祀孟姜女之夫

——无论如何变,丈夫死于筑长城、千里寻夫和找到丈夫的尸骨这三个基本点不变。

 

通过上面的讲述,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孟姜女哭长城》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我们不能仅仅知道这个故事,还要多问几个为什么。

 

(PPT22)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从公元前549年至今,经过近2600年的发展,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随着纸质文献和口耳相传,流传到了各地。

除了在中国各地流传外,日本、俄罗斯等国均有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并有学者对其进行深入研究。

我们要问了:为什么《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流传如此广?

 

(PPT23)

我想,这可能与以下几点有关:

 

第一,共同的知识结构。

故事能够得以传播的重要条件是众所周知。越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物和逻辑,越能得到广泛传播。

 

(PPT24)

第二,共同的感情需求。

隋朝修长城到唐朝太宗、高宗、玄宗时征伐高丽、新罗、吐蕃、突厥等战争,使得大量家庭中的男丁被派往北方戍守或从军打仗。《兵车行》《新婚别》等诗词中,处处可见闺怨。在她们看来,徭役和高额赋税均与北方战事有关。而长城成为北方边塞的重要标志,也成为她们的重要声讨目标,“与妖孽无殊”。所以他们将长城作为了重要的宣泄情绪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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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龚鹏程教授在他的随笔《秦始皇与孟姜女》中说:

祠孟姜女,不是祠那一位女子,祠的是那一点真情。秦王绝地脉、版长城,民工之中,未必有一范杞梁,却实有无数之范杞梁。筑城者、征战者、戍守者,死者相属,尸骸相积,其可悲可愤者,难以言宣,无可告语。只有用一个孟姜女万里寻夫,徒见枯骨,悲而号泣,哭倒长城的故事,才能讲得清、宣泄得尽。此即诗之兴而比也。

龚先生所说的就是那一点感情需求。

 

(PPT26)

第三,并非直接抨击时政。

讽喻的手法,是历史上常常使用的手法。在老百姓的心目中,长城的修建与戍守能够造成两大问题:亲人生生分离、苛捐杂税较多。因此,他们往往借助这个故事来表达对亲人分离之痛的讽谏;表达对苛捐杂税之多的控诉。

 

老百姓是很聪明的,他们会在有效保护自己的情况下巧妙地表达自己的心思。有心者听了,或许有助于情况的改变;无心者听了亦无妨,讲故事而已嘛!

 

今后在座的各位若有从政的,不妨留意留意当下的故事,或许能听到不少弦外之音呢。

 

(PPT27)我们欣赏一张长城美图。

 

(PPT28)

让我们再读一读贯休《杞梁妻》中的诗句。

“秦无道兮四海枯” ,至迟到贯休时,杞梁妻已经直接联系秦长城了。

“筑人筑土一万里” ,贯休理解中的长城,是秦统一后所修万里长城,而不是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国互防长城或者秦、赵、燕防北方的长城。

 

(PPT29)

新的问题来了;为什么老百姓能接受齐国杞梁妻(孟姜女)去哭秦万里长城?

 

这个问题很关键。正如前面所指出的那样,《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能流传开来,是因为有共同的情感需求。

《孟姜女哭长城》是否哭倒长城,其实不是史学研究的范畴,而是人心向背的问题!

老百姓需要的是也只是:通过故事来表达自己想表达的道理。

 

(PPT30)

(PPT31)

我们一开始便说过,学者对《孟姜女哭长城》中的很多问题是有所辨析的。比如:

 

1.孟姜女最可能哭倒的是什么城?

(1)齐都城临淄——杞梁妻迎柩于城外,临淄是当时的齐国的都城。

(2)莒国——杞梁战死于攻打莒国时。

(3)杞城——都有“杞”字?

——为什么?

——试图将著名故事中的人物和事件落实到本土的地方历史和风物之中。

 

 

(PPT32)

作为长城研究者,对孟姜女哭诸侯国齐国的城池并不关注,但很清楚孟姜女与长城有关的问题,如:

 

孟姜女不可能哭倒秦万里长城

理由很简单:

(1)孟姜女哭长城故事,与秦长城联系起来是在唐朝;

(2)即使孟姜女的故事早于此时,秦万里长城的修建是在公元前221年之后,杞梁妻不可能去哭几百年之后修的城。

 

 

(PPT33)

又如:孟姜女很难哭到齐长城

理由如下:

(1)目前齐长城只能推论到不晚于齐宣公十五年(前441)。

《骉羌铭文》《清华简·系年》是目前所见最早记载“长城”二字的两种文献,它们所提到的齐长城根据学者的推论,分别是公元前404年和前441年。即使公元前441年,也晚于前549年105年。

 

(PPT34)

(2)孟姜女哭夫时缺乏齐长城修建的必要性

尽管相差105年,但这不是一般的105年,而是历史巨变的节点: 从春秋争霸到战国争雄。

春秋争霸追求的是邻国的臣服,战国争雄是希望将邻国变为本国的一部分。

春秋争霸时仍注重分邦建国的传统,君与臣之间的实力相差不大,主要靠周礼来维系相互的关系。而战国时期已经逐渐淡薄礼节,逐渐开始用郡县制来改变诸侯国与其下属之间的实力差距。

春秋争霸时,根据顾栋高等人的研究发现,各诸侯国的关隘可畅通无阻。到战国争雄时,关隘设防逐渐严密,甚至修建长城互相防御。

 

再仔细叩问孟姜女哭长城的细节时,我们很容易发现,很多情节的设置都是为了解释历史学者很清楚但民众不熟悉的问题。

比如赘婿,在秦始皇修长城时,只要是入赘之人,都会被直接抓去修长城。但《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中精心设计了男主人翁逃亡、逃役等情节来增加说服力。

又比如哭倒长城。

这些就不再多说。

 

(PPT35)

大家看到了,从郑樵到顾炎武到顾颉刚再到我们,如此众多的著名学者竟然投注了如此多的精力在《孟姜女哭长城》这个故事上,有人要问了:明明只是一个传说,干嘛要费那么大的精力孜孜以求,吃饱了撑的吗?

不是的!学者的研究并不是为了与老百姓争什么是真历史、什么是假历史。我想,他们通过研究是想告诉我们:

(1)看似虚构的故事也有其真实的来源

(2)真实的故事也有着意添加的想象成分

《礼记·中庸》上说:“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101的校训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何进步?无非是在不断的思辨中增长智慧,并在一步一个脚印的努力践行中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就请允许我以此结束今天的讲座,与大家共勉,祝大家越来越成功。

【注】

本提纲为2015年11月在北京市第101中学与同学们交流的讲稿。对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感兴趣且愿意为中学同学讲述此故事的朋友,可通过bnusimply@126.com获取讲座时所用的PPT。有更多的朋友讲《孟姜女哭长城》,或许有更多人明白孟姜女的故事演变,或许有更多人明白口说流传与真实历史之间的差别。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了。这也是公布这个讲座提纲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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